在“没有为什么”的中国,边被跟踪边报道新闻

《在“没有为什么”的中国,边被跟踪边报道新闻》

孟宝勒在上海的街头。中国安装了大约2亿个监控摄像头。 GIULIA MARCH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中国喀什,秘密警察花了四天的时间才进入我的梦境。

我希望我是在夸大其词,但如果醒着的时候总在被跟踪,你很难不梦到它。

我在喀什是为了报道中国当局如何利用技术来巩固对西部地区新疆的控制。在这里旅行的外国记者都会被跟踪。我也成了被监视的人之一。

在我醒着的时候,跟踪者时而凶恶时而滑稽。他们一共七个人,把我采访过的所有人的信息都记录下来,这让采访当地居民变得过于危险。警察每天在岗哨把我拦下来很多次,要求查看我的手机,经常删除照片和视频。有时,愤怒的官员会让我回去,禁止我去某些地方。

在旅馆,他们就住在我走廊对面的房间里。他们的烟味顺着通风道传来。当我走在小巷里的时候,他们向我逼近。有一天,我带着他们走了将近19英里,没有停下来吃饭。第二天他们带着一辆自行车来了。当沙尘暴来袭,我还留在外面的时候,他们买来口罩,继续跟着我。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们会在洗手间的小便池前徘徊等我。

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新疆维吾尔人每天所面临的问题。在过去两年里,中国当局把数十万维吾尔人关进了再教育营。维吾尔族是突厥穆斯林少数民族,其独立的文化和对中国统治不时的暴力反抗长期以来令北京感到不安。没有被关起来的人生活在一个持续受到监视的世界里。

中国当局给报道制造了巨大障碍。他们的持续跟踪使我几乎不可能作出真实报道。在喀什,我至多只能拍照和录像,然后指望警察不要删除它们。

喀什曾经是丝绸之路上一个繁华的转口埠,以其市场闻名,现在却像是一座监狱。医院、学校和公园都被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包围着。餐馆和商店包着铁栅栏。

要想到达城市的任何地方都必须通过岗哨。绿色通道允许游客和汉族人不接受身份证检查就通行,但维族人必须提交身份证。我的七名跟踪者都是维吾尔人,他们经常被拦住。只要快速亮一下徽章,他们就可以继续前进。

十年前,这座泥砖老城的大部分被夷为平地并进行重建。当局说是为了防止地震。道路和小巷被拓宽,更便于巡逻。重建工作今天仍在继续。在仅存的老城区的其中一处地方,居民已被迁出,推土机正在拆除历史悠久的房屋。老喀什的最后一个岛屿很快就将消失。

在这个居民区的边缘,我看到一个女人,她蹲在一座废弃的建筑物里,失魂落魄的表情仿佛道出了新疆的一切悲哀。我给她拍完照,两名中国游客用普通话对她大喊,想让她看他们的镜头。她把头转过去埋在手里,他们都笑了。

终于,同事储百亮(Chris Buckley)和我会合了。我们租了一辆车,想去周边地区看看。清晨,前往附近村庄的旅程因一起假车祸而受阻。

三辆车面向同一个方向挡住了道路,完好无损的保险杠几乎没有互相碰到。司机们静静站在周围——直到我们议论说他们似乎并不生气。他们突然发起了脾气,抬手指着对方大喊大叫。有人告诉我们,这得花一段时间,我们应该掉头往回开。几分钟后,道路就畅通了。

还有一次,一名警官在我们住的旅馆附近拦下我们。在查看储百亮拍的照片后,他删除了一张骆驼的照片。储百亮问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删,这名男子转向他说:“在中国,没有为什么。”

这是个好建议。当我们把车开到另一条路上去寻找一个再教育营时,一辆汽车在我们前面疾驰而过,把我们别住,然后停下来。车里跳出几个男人,在我们的车前展开一排道钉路障。

我们被告知:“道路已经封闭。”我们没有问为什么。

每天晚上回到旅馆的时候,我们都会经过一所寄宿学校,周围有高高的栅栏,上面有带刺的铁丝网。黄昏时分,这些青少年学生聚成小群进行社交,看上去很像囚犯。

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无从知晓,也不能安全地询问他们。因为有人尾随,同任何人接触都是危险的。我们常常不得不艰难地保持距离,即使当地人有意示好。

不能问任何问题使得一切都充满疑问。国营书店出售的少数维吾尔语书籍之一是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自传《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的译本。这是为勇敢的读者设下的圈套吗?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敢于尝试。

来源: 纽约时报中文网   【维吾尔之声 uyghur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