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逃出文革的美国“孤儿”| 专题

《韩秀:逃出文革的美国“孤儿”| 专题》

富有传奇色彩的美国作家韩秀(韩秀提供)

我们今天的主人公是韩秀,美国人的面孔,一口地道的京腔,坚持用繁体字写作,至今为止出版了46本书,这让我经常会产生一种是跟中国人在聊天的错觉。

用韩秀自己的话说自己的一生非常的传奇,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中国人,1946年韩秀在纽约出生,一岁半时被托人送回大陆,从此跟着外婆长大,开始了她在中国的前三十年。

韩:这里有很多台湾作家的作品。书信世界的赵清阁与老舍,根本就是我跟他的通信,他就把这些都放进去了。

景:他们都说您是听着老舍先生故事长大的?

韩:没错,舒先生喜欢我,因为他觉得我特别真,我听到一个故事我觉得好听我会笑起来,我要觉得难过我会大哭,所以我不会去掩饰我自己的情感,所以他常常拿我做实验,讲给我听了以后他就说,那个不要了,小惠连笑都没笑,不好听。

景:所以我们选择应该感谢您,看到老舍先生那么多好的作品,很多都是出自您的选择。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属于这儿”

那个时候韩秀和外婆住在北京的干面胡同,与老舍、齐白石、马连良、洪深这些文艺界的大腕儿都是邻居,然而这片胡同带给她的宁静与祥和,却无法抹去那个时代带给她的伤痛。

韩: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属于这儿,而且混血儿在中国那个时候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情,被人家不知道作贱成什么样子。八岁的那一年,在天安门前集会,他们就把一些美国的国旗,我很清楚的记得有艾森豪威尔是因为有艾森豪威尔的画像,他们就堆在我旁边让我站在中间,他们就点火,就烧了那些美国国旗。集会完了,老师带着学生都走了我还站那里,就有一个北京市民,一个普通极了的市民,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他问我你知不知道家在哪?(我说)我知道家在哪,在干面胡同,然后他就骑着那个哐啷啷乱响的车,一直把我送回家,那整个集会带给我的伤痛,远远没有这个人带给我的温暖,让我觉得那么好,我就觉得天下总是有好人。果不其然我到了山西,他们说这小孩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来了这儿了,吃苦受罪的,他们对我很好。所以我就觉得,中国的老百姓真好,真可怜,真要命,这个状况是这么恶劣,他们还是那么好。

 

“我二十一岁那年正是文革武斗高潮”

在一片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声中,韩秀因为一则“此生不得录取”的批语,而无缘大学,被下放到山西农村插队。在那里韩秀跟当地农民一样去地里干活,拆洗棉被,纳鞋底做布鞋,非常的忙碌,但她却说那是记忆当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因为在那里,再也没有人把她当作异类,再也没有那些歧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然而一切的美好都随着文革的开始而终结,她回忆说外婆家在文革期间被抄了八次,而她自己为了避难随着兵团来到了新疆,开始了她长达九年的南疆生活,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韩:我二十一岁那年正是文革武斗高潮,在一个批斗会上他们当场把人打死。我才二十一岁,我已经见过了很多很残忍的事情,但是我没见过像这样不能忍受的事情,所以我就开始要站起来,那个民兵就冲过来,他手里是一只步枪,他用那个步枪的枪托直接打在我后脑勺上,我当时人就倒下去了。因为你不可以不看,你不可以不参加,你不可以不面对他们的残忍,所以两个民兵就把我拖出去丢在沙漠里。我就很感谢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那个沙子是会动的,如果沙子没把我盖住我已经冻死了,因为温差有60度,三天以后我醒过来。

景:您昏了三天?

韩:三天!这个是二十一岁的事情,到2002年我开始严重的神经痛,到2012年接受开颅手术。我有一次检查痛的指数,它是0-10,我的手指接上仪器之后,那个针就一直打到十打断,可是在2002年到2012年我疼痛的十年中,我写了17本书,我就是不肯认输。

景:您有没有特别怀念一些老北京的小吃?

韩:我大概最想炒肝儿了。

景:对,炒肝儿这里找不到吧。

韩:没有,这没辙了。

景:你们那个时候在新疆都吃什么?

韩:兵团是汉人聚集的地方,离得挺老远才有维吾尔老乡,然后兵团又跟维吾尔老乡关系特坏,我是不管那个,我心里想,鸟都不下蛋的地方,想活着出去,你不得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得好一点,所以我常常去维吾尔人的地方,我也学维吾尔文。

景:那当时新疆人跟汉人的关系就很紧张吗?

韩:当然不好啊,你占了人家的地方,砍了人家的胡杨林,然后你截了人家的水源,你要人家怎么过?所以今天他们说这个那个都是欺负人家,虐待人家,现在又把30万维吾尔人关起来,还不准人家穿人家的衣裳,不准人家念可兰经,兵团在那的时候就拆了不少清真寺。

 

回家的机会来了

1977年对于韩秀来说是特别重要的一年,当时的中国急于与美国建立外交关系,这让韩秀觉得自己回家的机会来了。

韩:1977年2月正好是总统生日的那一天,我到了那个白线上,美联处门口的那个中国警卫才看到我,他说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一个美国人,我的护照过期了我来换护照,他就笑了,他说你不是美国人,我说为什么你这么说呢,他说今天他们放假,你要是美国人的话你一定知道今天他们放假不开门,我就想这可是,不知道是上帝闭上眼睛了还是怎么样。我正在发呆的时候,一辆车子一直冲到白线这,是我们的一位领事先生。

1978年在美联处的帮助下,韩秀终于回到了美国,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地方。

最大的不同是自由

韩:嗨Jeff,你就知道这个时候到了。

很快韩秀结识了外交官杰夫薄佐齊(Jeff Buczacki),两人于1982年结婚,从此韩秀开启了她生命中的另一篇章。

韩:这是我们结婚,82年。

景:离开华府启程到台北。

韩:对,那个时候,也是很有意思的时候,然后高雄结束后是希腊,这个也是在希腊,这个是罗马。哦这个有意思,是我的书1995年出英文版,2000年他们办展览。

景:这是在台湾?

韩:在台北。

韩:有中国人的地方我经过了大陆,也经过了台湾,我在台湾感受到的温暖,感受到的和平,安详,都是整个中国大陆没有的。我1990年出版的第一本书,在高雄的三年里我有200场演讲,出版了6本书。这个社会对文化,对文学,对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是非常爱惜的。台湾的年轻人可爱的不得了,所以我常常说,台湾是我的文化原乡,所以我也坚持我的书在台湾出版。这也是我在美国有什么力量,干涉到台湾的自由,侵犯到台湾2300万老百姓权益的时候,我都会站起来说话。

景:那您自己有没有对比过,您前30年在中国的经历,和后四十年在美国,最大的感受不同在哪?

韩:我想就是说到自由。前三十年我没有写正体字的自由,我没有独立思考,而且能把这个思考表现出来的自由,我没有不住在某一个被他们指定地方的自由,我没有行动的自由。这个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成千上万人都有的一个共同的状况。我回到美国之后,所有的人都问我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你喜不喜欢做那个,选择在哪里?选择在这里,选择在我自己,我要,我愿意,我全力以赴。

来源:   RFA  【维吾尔之声 uyghurpress.com】